Monday, April 21, 2014

论汉尼拔坎尼之役后为何不进军罗马城



简介:此文介绍汉尼拔之所以在坎尼战争之后不进军罗马的两种比较普遍的理解,以及笔者对汉尼拔不进军罗马原因的分析与见解。

正文:谈到汉尼拔,熟悉罗马共和国史的人恐怕不会觉得陌生。 普里比亚斯(Polybius)曾经用一句话精确地对汉尼拔做了一个我以为颇为妥当的总结。“Of all that befell the Romans and Carthaginians, good or bad, the cause was one man and one mind---Hannibal.[罗马人与迦太基人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好坏,皆因一人一智:是即汉尼拔。](Polybius, the Rise of the Roman Republic)


公元前218年汉尼拔出人意料地带着数万大军与三十八头战象越过阿尔卑斯山在意大利北部登陆。这段远征不乏许多传奇故事,譬如汉尼拔用醋酸和红酒燃烧阻路严冰 (Livy, Book 21) 随后汉尼拔的军队与罗马军队分别在特拉比亚河(Lake Trebia218BC) 特拉西梅诺湖(Trasimene217BC),与坎尼(Cannae216BC)展开三场大战,三战三捷,罗马举国震惊。之后十余年罗马在非比亚斯(Fabius)的领导下吸取先前将领轻敌好战的教训,都没有敢与汉尼拔在意大利本土直接作战。直到后来汉尼拔在伊比利亚半岛驻守的兄弟哈斯诸保(Hasdrubal)被杀,汉尼拔的部将梅果(Mago)在意大利本土作战不利,加之罗马杰出战将小西皮阿(Scipio)登陆迦太基本土,被迫汉尼拔在缺少迦太基元老院支持的情况下回军应战,终致在扎马会战(Battle of Zama)中失败,汉尼拔在罗马的战役才算告结。


一个一直以来困扰罗马史学家的问题便是:在三大战役之后汉尼拔的远征军相对罗马军队具有如此的比较优势,汉尼拔又如此能征善战,他为什么没有径直进军罗马城一举歼灭罗马呢?
 
历来的解释大概可以归纳成两派:国际关系派与天定论派。

国际关系论者认为,按照当时的国际惯例,任何国家遭受如此大的打击之后,都应该遣使求和,罗马也不例外。汉尼拔在坎尼战争中制造的血腥杀戮场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用罗马巨大的损失逼迫罗马回到谈判桌上。他本也并没有消灭罗马的意图(A Documentary of Hannibal)。

天定论者则在国际关系论的基础上认为罗马不亡是天欲亡迦太基,而汉尼拔之所以没有进军罗马是他自己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引征马哈尔堡(Maharbal)的话:汉尼拔,你知道如何获得胜利,却不知如何利用它。(Hannibal, you know how to gain a victory, but not how to use one

尽管这两派的言辞都有道理,笔者认为汉尼拔之所以没有进军罗马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兵源不稳与资金不足,二是他有一套完全不同的作战策略。首先我们不妨看一看三场战斗双方的损伤。

                 
                                                    (Source: Polybius, Livy)
[* 1 = Trebia, 2 = Trasimene, 3 = Cannae]

三场战斗,尽管罗马伤亡惨重,但毕竟是本土作战,直到~100BC之前都从未雇军作战过。之后的事实也表明,他们的兵源是源源不断,且具有绝对的忠诚。希腊名将皮洛士(Pyrrhus)在远征罗马时(~270BC)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尽管节节胜利,但最终由于皮洛士式的胜利(Pyrrhic Victory)的沉重代价而最终选择了放弃与撤退。皮洛士和汉尼拔都要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在异国他乡的兵源短缺。他们都始终没有能够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三场战斗汉尼拔损失了两万兵马,而在跨越阿尔卑斯山时他损失了一半的军队(四万兵马)与几乎所有的战象。注意,笔者所引是阵亡人数。若算上在行军路上由于水土不服病死的军马,汉尼拔的损失会更加惨重。

要雇用军队需要金钱,而汉尼拔当时却非常缺乏本国元老院的支持(Polybius, the Rise of the Roman Republic),因此他佣军,供给,建造武器及其他设施的资金来源一直很成问题。这一点可以从两个细节看出来。坎尼战争之前,汉尼拔的核心军队努米比亚骑兵已经只剩下十余天的口粮,骑兵统领扬言若再无战争就将抛弃汉尼拔的军队,可见汉尼拔在异地的供给很成问题。坎尼战争之后,汉尼拔俘虏了数千罗马人,将他们遣送回罗马城,要求一比贵重的赎金。罗马人没有接受汉尼拔的要求,宁可武装自己的儿童,也不愿用没有战死而被俘虏的罗马人。许多史学家认为,这个细节标志着罗马与迦太基势气的转折。

研究社会科学,最缺乏的便是反事实(Counterfactual),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可以用想象重构一个图景:若是汉尼拔进军罗马城,会如何? 笔者想引一段几乎活跃于同一个历史时期的中国名将白起(?-257BC)的文字诠释汉尼拔(247BC-181BC)的思考过程。

“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 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 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以合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 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睹其利。”又病,未能行(《战国策之中山策》)。

坎尼之战给罗马造成的恐慌,并不比长平之战给赵国造成的恐慌小。据说坎尼一战后,罗马妇女竞相等候丈夫于城门口,战斗中元老院长老死了一半,士兵死了全国可动员士兵全部的20%~30%。许多妇女在看到儿子或丈夫归来时喜不自胜竟然高兴得昏死过去。恐慌让女人们嚎叫奔走,以致罗马元老院不得不颁布一条颇令人啼笑皆非的法令:禁止罗马女人上街(Livy Book 21 36汉尼拔没有利用这个机会,而是选择遣送俘虏。这不仅激怒了罗马人,而且坚定了罗马人抵御外辱的决心。当举国上下众志成城,无论白起还是汉尼拔都很难击败那个拼死一搏的邯郸或罗马城了(这一点也反映在第三次布匿战争上。迦太基在被攻破城门且大多数民众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负隅顽抗,与罗马军队肉搏六天六夜,直到罗马军队纵火焚城)(Polybius)。汉尼拔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在金钱与人手都不充足的情况下攻打一个上下同心防卫森严粮草充足的罗马,获胜概率并不高。假如汉尼拔输了,那么他之前三战三捷创造出来的一切恐吓效用都将灰飞烟灭,他在罗马的战役也就可以算是结束了。

因此我以为汉尼拔另有一套策略。且看汉尼拔在意大利的行军路线图。 
不难发现,汉尼拔在坎培尼亚(Campania)打了一个大圆圈。为什么?笔者认为汉尼拔深刻意识到五十年前Pyrrhus在此地抗击罗马颇为成功,而该地附近城邦与罗马关系并不太牢固,而且是一块肥沃的土地,有大量军需资源。因此他利用他坎尼战争的余威横扫南意大利,也确实成功地迫使意大利南部大量城邦(包括罗马第二大城市卡普阿(Capua))抛弃了罗马的统治臣服于汉尼拔的统治。正是因为有南方的根基,汉尼拔才能在之后的十多年中穿梭罗马左荡右扫如入无人之境。这同时也是汉尼拔的缓兵之策他还在等元老院派更多的军队,提供更多的军费供他持久地包围进攻罗马。 

汉尼拔的策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自己的军队,兵源,与资金来源有了深刻的了解后的审时度势的选择。他在之后的几年内与罗马交战没有败绩(他的部下有),但也没有太大的胜利。在207BC一次攻入阿普利阿(Apulia),并且等待其弟名将哈斯诸保(Hasdrubal)率领伊比利亚半岛盟军南下意大利合围罗马城。假如哈斯诸保胜利南下,罗马便确实岌岌可危。可是汉尼拔最终没有等到迦太基本土的支援(因为他的长期远征让元老院的政敌以怀疑他的能力为由阻挠他的行动),却等到了弟弟的头颅被罗马军队扔入他营帐。那一刻,或许是他第一次切身地体味到命运之无常(Polybius, Livy)。

综上,笔者以为汉尼拔没有进军罗马既不是因为判断的失误,也不是因为罗马独特的好战个性对国际惯例的颠覆 相反,汉尼拔深刻的明白他自己在坎尼战争之后没有能够拿到赎金,意味着罗马城内已经决意拼死抵抗,而且罗马城邦众多,罗马城易守难攻,进军罗马获胜机率不大,反而有可能会将之前三次战役的胜利取得的震慑作用拱手让人。他一方面南下瓦解罗马城邦联盟并取得可观的成功,一方面用自己的胜利向迦太基元老院喊价讨增援,另一方面与弟弟哈斯诸保合计围攻罗马,在有限的条件下纵横捭阖竭力优化自己征服罗马的概率。只惜命运无常,而这种无常被他完美地演绎在扎马会战(Battle of Zama)前与小西皮阿(Scipio)的对话中。在无常的命运面前骄傲的他懂得了谦卑,这种品质(对于了解他之后事的人来说)也贯穿于他会战后的整个人生中(Aulus Geillius, Noctes Atticae)。

最后,笔者认为任何历史的成败都非个人之功过。汉尼拔的失败与迦太基元老院的腐败密不可分。文化决定政治体制,罗马人以农牧扩张吞并为生,而迦太基人以海上贸易为生,就连汉尼拔本人也无法克服贪财的性格缺陷。个人在政治体制中的发挥受到体制本身框架的制约,无论汉尼拔多么天才,恐怕也很难在一个坎尼战争之后齐心协力一致抗争的罗马元老院与罗马民族面前取得胜利。而当罗马的元老院也被腐败所侵蚀之时,佣兵制度开始盛行,而共和国的理想也就逐渐蜕变成了独裁者的欲望。历史之反复演绎,不亦值得玩味乎。
                                                                    (迦太基遗址)